“打排球的时候，赢球就是赢；当消防员的时候，救到生命、把火扑灭就是赢。” 永给斯（Yogeswaran Elangovan）曾经是一名排球国手。9年前，他穿上消防战袍，在浓烟与火光中与时间赛跑。如今，他是马来西亚消防与拯救局督办，也是少数能够以流利华语推广消防知识的印裔消防员。
排球塑造出的他
在马来西亚，排球不是一项能够轻易维持生计的运动。
年少时的永给斯不仅是国家队球员，也经营自己的排球俱乐部。从寻找赞助、场地，到训练球员、参加比赛，很多事情都必须由自己和团队一手包办。久而久之，排球这项运动训练的就不只是他的体能，还有独立、纪律与承受压力的能力。
但对于转换赛道，永给斯说得很直接：排球确实让他走到最远，但这条路本身并不宽敞。
他坦言：“排球跟羽毛球不一样，不管如何成功，排球运动在马来西亚是没有办法赚钱的。”
大学毕业后，他开始认真思考未来。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终究有限，他当然可以到国外打球，也可以当教练，但到了某个年龄，还是必须面对退役。到时候，他还是需要一份工作。
于是，他做了一个现实的决定：选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选择到纪律部队工作，因为他喜欢有纪律性、可以穿制服且有挑战性的工作。
“我本身更喜欢当警察，但当时消拯局offer我，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去受训了。”他说。
没想到，受训之后，他发现自己反而很适合当消防员。
永给斯形容，很多时候排球和消防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决定，都需要团队合作。
他形容，打排球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球的一来一回只在一秒之间，，没有多余的时间暂停、调整策略。球落地，就是输了。开了球之后，再难也只能迎难而上。
火场也一样。
因此，他认为“排球塑造了一部分的我。”
火灾现场不会有时间给消防员多几分钟考虑，火势不会因为犹豫而停下来。
这种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决策、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的能力，后来成了他在火场里最重要的武器。
于是，排球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从球场换到了火场。
重新定义“赢”
排球让永给斯学会纪律、独立、承担和快速判断；消防工作则让他在亲身面对火之后，重新理解这些能力的意义，也让他对“赢”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在打排球的时候，赢球的时候是赢；在当消防员的时候，救到生命、把火扑灭了的时候就是赢。”当永给斯从球场走向火场时，从前的追求已从胜负走向守护生命。
但他认为，无论是打排球还是做消防员，他都是在为国家服务，只是现在服务的对象，变成了每一个需要被守护的生命。
永给斯的起点与一般前线招募人员并不完全一样，他从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人力资源专业毕业后加入消拯局，主要在总部当消防官员，做文职工作。但他强调，他们受训的时间和内容绝对不比其他伙伴少，反而经历了完整的9个月训练，包括体能、林火行为（fire behavior）、各种理论知识及模拟火场训练。
因此，他认为消防工作不能只有理论，也不能只有经验。
理论能够让消防员理解为什么这样做，经验则告诉他们，现场什么时候必须改变做法。他相信，若理论和实操可以结合，救火就会更快、更有效率。
“虽说我是督办，在纪律部队里，下属需要绝对服从上司的命令，但我始终认为站在前线的消防员拥有比管理人员更多的现场经验。很多决策是内勤的决策，但到了现场，不一定所有理论性决策都适用。”他说。
所以，在面对一些特殊案件时，他会叫上前线伙伴一起讨论，让大家给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再选出最合适的方案，不会只凭职位下判断。
“我们所有人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救人救火，所有消防员平安出来。”他表示，这是所有消防员在火场里唯一的宗旨与目标。
用中文守住生命的安全边界
对于永给斯而言，消防安全教育并不是消防员工作的“附加项”，而是救援工作的一部分。也正因为这个想法，永给斯开始把消防教育带向另一个群体。
永给斯小学就读华小，因此能说流利的中文。他也注意到，在马来西亚消防队伍中，华裔消防员人数不到10%，而消防安全资讯普遍以马来文或英文传播。大部分华人长辈又不谙马来文或英文，语言可能成为理解消防知识的一道门槛。因此，消防知识在华人社群的普及率相对较低，
“我想，语言是其中一个障碍。”而他那口流利的中文，正在成为华人社群与消防安全之间一道被悄悄架起的桥，成为他用来服务人民的能力。
“我觉得既然我有会中文的优势，那我就应该用我的能力去推广消防安全知识。”于是，这句话便成了永给斯作为一名印裔消防员，选择走进华人社区做消防科普的起点。
对永给斯而言，分享消防知识不仅是付出，可以提升民众的防火意识、减低火灾风险和几率，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收获。
他曾经因为一份稳定的工作走进消防局，但就在亲身经历过大火现场后，才真正理解这份工作的重量。他慢慢明白，消防员真正能带给社会的，不只是扑灭一场火，更是让人知道火灾发生之前应该怎么防范，发生以后应该怎么活下来。
永给斯强调，“黄金十分钟”不是从消防员抵达开始算，而是从火灾发生的那一刻开始算。
他表示，很多民众对消防工作有误解，认为消防员只需要拿着消防水龙往里冲，看到哪里着火，就拿水射哪里。可实际上，真正的灭火是一场与时间、火势和判断力的较量。
消防员抵达现场后，首先要判断火源位置、火势蔓延方向，再决定如何切断火势，如何进入现场，以及如何尽可能救出生命、减少财物损失。
“在救火的时候也需要紧密的计算。我们首要做的是先救生命，并且要在救火时尽可能替民众减少财物损失。”他说。
当然，还有一些时候，火势太大或蔓延太快，在消防员赶来之前，人就已吸入大量浓烟而去世了。
正因为见过太多这样的现场，他才越来越重视自己一直强调的“黄金十分钟”。
“消防员能够提早抵达现场当然是赚到了，但在消防员还没到之前，民众可以怎么自救？这就是我一直在致力宣传、分享的知识。”他感慨道。
如果更多人懂得如何预防火灾、发现异常时该怎么做、火灾发生时应该往哪里逃，那么消防员赶到现场时，面对的就可能是另一种局面。
9年过去，他仍然在学习
从运动员到消防员，永给斯的人生并不是一次戏剧化的转弯，更像是一条慢慢延伸的路。
对排球运动员来说，赢，是比分牌上的数字；对消防员而言，赢却可能没有掌声，没有奖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只要人救出来了，火扑灭了，就是赢。
只是现在的“赢”，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它属于那个顺利逃出火场的人，属于那个看重消防意识、了解消防知识而及时远离危险和自救的人，也属于每一个最终能够回到家、和家人坐下来吃饭的人。
对永给斯来说，消防员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让自己成为英雄，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平安地继续过完他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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