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应大将文化之邀，参与了世华媒体集团总编辑拿督郭清江新书《郭总时间》推介礼的分享会。
作为世华媒体四大日报的“总舵主”，郭清江选择在纸媒面对巨大风暴的时代推出这本书，本身就很有时代意义。它不只是一本新闻人的观察记录，更像是一位老媒体人在时代转折点上的回应。
分享会上，除了郭总之外，还有曾任《中国报》与《东方日报》总编辑的前辈潘友来，以及新加坡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社长李慧玲，他们都是经历过传统媒体黄金年代，也亲身见证媒体转型与衰落的资深媒体人。
写到最后一行，新闻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有趣的是，我们当天讨论的主题是：“写到最后一行，新闻人到底在坚持什么？”这是一个很有时代感，也有点悲壮的题目。
因为“写到最后一行”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时代倒数的意味。仿佛大家都隐约知道，一个属于传统新闻业的年代，正在慢慢结束。
而坐在现场时，我脑海里一直浮现两个问题：
这个时代，还有人买书来看吗？
这个时代，还有人看新闻吗？
如果从传统媒体人的角度去看今天的媒体环境，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新闻没人看了。
但实际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没人看新闻”，而是新闻已经不再以过去那种“新闻”的形式被消费。
过去几十年，人们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平台“看新闻”：早上翻报纸、晚上看电视新闻、开车时听广播。新闻的入口非常明确，媒体本身就是入口。
但今天，人们接收新闻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
我有时候会跟女儿讨论新闻，但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每天都（出乎我意料的）在接触新闻，只是她不会觉得自己在“看新闻”。
她获取资讯的方式，很多都不是从新闻网站进去，而是散落在各种社交平台与演算流里，比如在脸书、TikTok与Instagram刷到一段视频；在WhatsApp群组看到一则转发；在YouTube看别人评论时事；在小红书、Threads、X 上刷到某个人的观点。
很多年轻人今天并不会主动打开新闻网站，但他们每天接收到的资讯量，可能比以前的人还更多。
换句话说，新闻的需求没有消失，消失的是新闻原本的入口。以前入口是媒体报纸、电视台、新闻网站，现在入口变成了平台、算法，还有社交关系。
而这也带来了一个很关键的变化。
当传达新闻成为渲染情绪
今天很多人消费的，其实已经不是新闻本身，而是围绕新闻产生的情绪、解释与立场。
一条政策新闻，阅读量可能很普通；但一个人拍视频怒骂这项政策，却可能轻易获得数百万播放。
这种吊诡的现象造成新闻本身越来越少人看，但围绕新闻的内容，却越来越多人看。
如果从媒体产业来看，背后其实还有几个更深层的变化。
第一、新闻已经从“必需品”变成“选择品”。
过去资讯稀缺，媒体几乎是唯一来源。现在资讯过剩，新闻只是众多内容中的其中一种。
娱乐、游戏、直播、短视频，每一样都在争夺同样的注意力。
第二、新闻已经不再是最快的内容。
过去媒体最大的价值，是第一时间告诉大众“发生什么事”。
但今天，当事人自己直播、路人现场拍视频、社交媒体即时爆料，很多时候媒体反而变成最后整理资讯的人。
所以今天传统媒体如果还只是执着于“抢快”，其实会越来越辛苦。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一件事：信任被稀释了。
在社交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像媒体一样说话。观点与事实混在一起，情绪与立场不断被放大。
久而久之，很多人开始觉得新闻，也不过只是另一种意见，这其实才是传统新闻行业最大的危机。
也正因为这样，真正有价值的新闻反而越来越稀缺。
深度调查、人物访问、长篇报道、结构化解释，这些需要时间、采访与判断力的内容，在短视频时代反而显得更加珍贵。
因为AI可以改写通稿，平台可以复制资讯，但真正的采访、真正深入现场的能力，其实越来越难被取代。
所以，如果今天你再问我“现在还有人看新闻吗？”我反而会这样回答你：不是没人看新闻，而是越来越少人做“值得看的新闻”。
当新闻变成复制、转载、改写通稿的时候，读者当然不会停下来。但只要还有真正的采访、真正的人物、真正的故事，人们依然会愿意阅读。
只是今天的读者，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庞大。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人数较少，却更忠诚、更愿意停下来阅读的人。
AI固然能让资讯传播变得更快、更容易了。但很多新闻工业的经营者，其实是反过来用AI去杀死自己。
当大家开始大量复制、洗稿、改写通稿，把新闻变成流水线内容时，最后被摧毁的，其实不是别人，而是新闻本身的价值。
而这，或许才是今天最值得所有新闻工作者深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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