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修善（Amanda Nell Eu）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时像一只安静的猫咪。不知道她的身体里是不是潜藏着一只怪兽，在某个时刻会突然跳脱出来。由她导演的《虎纹少女》（Tiger Stripes）刚刚摘得2023年第62届康城影评人周竞赛单元最大奖，“这是我第一次去法国康城，很累，但是一段全新的经历。” 这部关于女性成长的电影在创作之初就饱含着她无限的情感，灵感也是源于她自身的成长经历。这不是余修善第一次从女性视角讲述女性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孩可以是怎样的形象？她可以是凶残的、美丽而危险的、煞气腾腾的。如同猛虎，与之对视，如果它的目光锁定你，那将大难来临。”
“在一个性别平等的社会中，她只需把月经考虑进成年人生活的一种特殊方式。在男人和女人身上，人体经历了其他许多更令人厌恶的束缚，他们更容易适应，因为这些束缚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代表一种缺陷。”——《第二性》西蒙·波娃
《虎纹少女》是余修善（Amanda Nell Eu）执导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刚刚在法国斩获第62届康城影评人周竞赛单元最大奖。此前她的首部短片《少女宵夜不吃素》（Lagi Senang Jaga Sekandang）入围威尼斯影展短片竞赛单元，后来又在法国克莱蒙费宏短片国际影展获得特别提及奖。
余修善大学就读于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后又在伦敦电影学院获得电影制作硕士学位，同时也是柏林新锐营与瑞士卢卡诺电影学院的校友。余修善电影中想表达的女性永远是原始而美丽的，脱离满足男性偷窥欲对于女性的凝视，更像是女性之间的私密交谈。
在英国寄宿学校的疯狂岁月
终于见到余修善。她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时像一只安静的猫咪。余修善是1/4马来西亚籍中英混血，瞳孔有一点橄榄绿。她描画黑色眼线，罗马凉鞋，蓝色指甲油，又有一些庞克女孩的味道。她坦言自己是一个安静的人，但又充满叛逆精神。“安静和叛逆并不矛盾，要看如何定义叛逆。”不知道她的身体里是不是潜藏着一只目光凶恶的怪兽，身上的花纹令人目眩神迷。
余修善11岁去英国读书，在一所寄宿学校度过她的少女时光。提及那段时光，她不断重复着：“哦，太疯狂了！”
“我人生中重要的阶段都是在寄宿学校度过。少年时期在一个全部是女生的环境中成长，是很有趣的经历。我在那里收获很多的爱、很多姐妹情、很多支持、同时也充斥着那么多的仇恨，嫉妒和暴力。这些情愫混杂着、交织着，在迷茫无助的青春期席卷而来。那段日子是有趣的、疯狂的、狂野的！我的那些经历就如你在这部电影中所看到的一样。”
余修善从小就很喜欢电影院，少年时更是爱上浸泡在电影院中的感觉，她尤其钟爱恐怖电影。这种对电影的热忱更是在大学时期不断发酵，直至余修善最后进入伦敦电影学院。“我非常享受学校的作业——看电影。”讲到有趣之处，余修善都是开怀大笑，没有丝毫扭捏。
“我会看很多电影，不仅仅局限于影院。我常常去录像带店，也会去找二手录像带来看，看过很多黑白电影和联合制作的电影。当我开始在艺术学校读平面设计后，我发觉所有的作品都倾向于拍摄、动画，所以拍电影这件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指引了我。”
“青春期的身体很恐怖，更像是一种肉体恐惧”
在此前公开的《虎纹少女》预告片中，青春期的少女扎凡（Zafreen Behati饰演），身体悄然发生变化。其中一个画面略为惊悚，镜头推进，女孩呼吸急促，面露凶光，身体里似乎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不断翻涌。
影片中选择“老虎”作为象征有何寓意呢？
余修善对此解释道：“这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定义，你知道有点类似‘怪物之城’的味道。在某种意义上老虎是怪物的标签，老虎是一种令人生畏的生物，它是凶猛的、凶残的，但又是美丽的。当你与它面对面接触时，它的愤怒会让你生畏。如果它的目光锁定你，那将大难来临。一个年轻女孩可以是怎样的形象？她可以是凶残的、美丽而危险的、煞气腾腾的。”
影片中的扎凡古灵精怪，在学校的洗手间里跳舞，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嬉笑。影片前半部分的明媚少女与后面惊慌无助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究竟是成长还是环境改变了一个人？余修善十分偏爱扎凡这个人物，“她有一个自由的灵魂，她有一颗爱玩的心，她几乎是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部电影讲述女孩在青春期的恐惧与迷茫，通过身体去找寻自己，窥探世界，再到最后的一切归于平静，宛如最初。这是一个从无助、恐惧到接纳自我的过程。
“我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你的身体在变化，你急于寻找自我，但还要遵守这样那样的规则，有时很难去表达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正是Zaffan的性格特点，她想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自我。”
对于女孩的青春期，余修善给了我们一些提示。
“我的意思是说，对于那些非常敏感的女孩，她们的青春期被羞耻感支配。但我认为，青春期的身体很恐怖，很多恐惧伴随而来，更像是一种肉体恐惧。”
余修善是不折不扣的女权主义者，她对于性别平权的思考也投射到电影中。影片中有一个片段是在英文课堂上，老师在讲授语法时举例，“The father goes to work, the mother cooks at home.”（爸爸出去工作，妈妈在家里煮饭。）余修善在谈到当下大马女性的地位时表示：“有太多不平等的现象发生，不仅在马来西亚，在全世界都面临这个状况。我觉得不光是女性，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平权。”
“支持本土影人，支持像我这样的人”
余修善她表示，拍摄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遭遇不可控因素——新冠疫情。“最大的挑战是新冠疫情，我们不得不推迟2年拍摄。这对我们来说很艰难，原本计划在 2020 年拍摄，被推迟了很长时间，我的演员们也在成长，和影片中一样进入青春期。”她讲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大笑起来。
新冠疫情的反复爆发让电影拍摄不得不搁置下来。“2022年初我们在马来西亚拍摄，再次遇到新冠的高峰期，当时的情况非常棘手，永远都在做新冠检测。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谁都不想遭遇这样的挑战。通常所有其他的挑战几乎都与电影本身相关，但新冠疫情并不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遭遇。”
《虎纹少女》在选角上启用了三位新人：Zafreen Zairizal、Deena Ezral和Piqa。三个女孩在康城电影节上笑得一栏灿烂，余修善连连称赞她们强大、独立、聪慧。
“我的三个女孩，这次康城之行因为她们显得格外有趣。这个世界是如此爱她们，得到那么多积极的反馈。我为她们感到自豪。她们都是16、7岁，在如此年轻的年纪里做到这一切，我不敢想象自己在这个年龄能做到这般。”
《虎纹少女》的拍摄地在雪兰莪州乌鲁冷岳（Hulu Langat），那里大部分是森林区域，丛林密布，难道没有人好奇在这片土地上每天发生些什么吗？当镜头伸进丛林深处，迎面而来的是只属于马来西亚的特有景象，湿润的泥土气息似乎要溢出屏幕……
余修善的电影无论是题材还是拍摄地点都立足于本土，她对本土电影抱有极大信心，“我认为特别是从新冠疫情后，越来越多的马来西亚人去看本土电影，正如你在票房数字中看到的那样。如我所见，能够看到一切正在改变，能够看到人们的支持。”
“不可否认在马来西亚拍电影有很多限制，尤其是在创作之初为电影融资。这里不是好莱坞，也不是法国康城。所以我们选择与国际化的团队联合制作，这部电影由来自八个国家的团队合制。”（《虎纹少女》由马来西亚、台湾、新加坡、法国、德国、荷兰、印尼、和卡达尔八个国家联合制作，同时也受益于大马数字通讯部所推出的国家经济重振计划（PENJANA）之创意产业振兴援助金。）
在访问中，余修善始终强调自己是本土电影人。“我是本土电影人，理所应当支持本土电影。我认为适当营销很重要，其实我们有很棒的本土电影制作人。如果获得更多本土支持，我们会做得更好。”
“我们必须支持本土影人，支持像我这样的人。”她指了指自己，笑的前仰后合。
本土影人余修善——为我们讲述一个发生在女孩子身上的故事：在热带丛林中，在晨光熹微里，少女的眼睛骤然雪亮，从身体中释放出的是原始的、野性的、忠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她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时像一只安静的猫咪。但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编按：本文标题引用自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代表作《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的经典诗句。原诗为“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诗人余光中将其翻译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