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连续两次和别人谈到身份这个东西。
前两个星期到曼谷出差，某天在耀华力中国城附近的一家小店吃鸡饭，年近六十的老板夫妇来自中国海南文昌，从1990年代就定居曼谷。泰国华人大部分已经同化，他们很难得遇到会讲海南话的“同乡”，彼此相谈甚欢，还说他们早已入籍泰国，而且是先透过中介到贫穷的泰国东北乡下买别人的身份证，使用几年之后再办护照，形同泰国公民，这些年来投票也从未出问题。
换言之，老板如今的身份，是泰国东北某个村镇的某个人；为了保险，入籍之后还特别回去文昌注销当地户口，与之前法律上的中国人身份彻底告别。
“在中国，户籍决定你的命运；在泰国，身份证决定了我们的下半生。有的中国人跳过身份证这个步骤直接买泰国护照，结果被发现没有泰国乡下住址，就出了问题。”老板笑着说。
最近，吉隆坡某个难民中心因为来马向难民署求助的乡亲大幅度增加，为了应付需求而考虑跟某个教会买一辆二手小货车。在马难民属于无证群体，无法循合法途径买车或租房，因此绝大多数时候必需借用本国第三方人士的名义，并支付对方一笔“人情费”。中心负责人是我朋友，我们相识数年，彼此信赖，就询问是否可以借用我的身份，他们每月分期付款摊还贷款，我当然一口答应，分文不取。
离开前，朋友感叹到：“有身份真好，我多希望变成你；我从出生那天到现在都没有身份证，难民证和后来申请到的国际驾照是我这辈子仅有的证件。”
而我只能说一些看似安慰其实无意义的话，毕竟我不在她的处境上，无法完全理解她内心复杂的感受。
我中学时候喜欢上日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正是因为内容经常围绕人类身份的转换，例如松本清张的《砂之器》，我就反复读了好几次。几个月前看了日本电影《那个男人》，非常赞赏。除了安藤樱，妻夫木聪和洼田正孝的精湛演技大大增加了故事的说服力，也因为内容直视日本社会的种族和阶级身份歧视所造成的社会问题。后来干脆买了平野启一郎的原版小说来看，书中很多细节都是电影没有的，非常过瘾。
平野个人表示这本书的灵感来自1993年震惊全英国的詹姆斯巴尔杰（James Bulger）男童谋杀案。这起案件发生时我正好住在伦敦，而且正修读（后来半途而废的）法律，因此每天跟进审讯。干案的两个男孩当年刚满10岁，根据英格兰和威尔斯的法律，正好符合刑事责任最低年龄而必须被提控，最终罪成被判终身监禁。
基于此案令人发指，英国政府安排两个男孩的双方父母迁居他处并转换身份，以免遭人报复；男孩成年之后，经过几次检讨，终于获得假释，同样予以新的身份回到社会；这两家人原有的身份从此销声匿迹。
这些个案显示有人因为环境所逼，或咎由自取，不得不变更身份；当然也有人不满意此生，而希望能够复制另一个人的身份。姑且不论购买身份证、护照或户籍这种涉及法律范畴的行为，随着社交媒体蓬勃发展，在网络世界中扮演不同角色，可以是纯粹出于个人兴趣，或带有各别目的（例如所谓的政治网军或潜水员），更可能是因为羡慕他人的生活，而在网络上精心营造类似的身份与他人交流，甚至与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对话。
有的人可以轻易与过往的身份告别，例如那位如今对泰国人的新身份感到自豪的文昌大叔，但也有人无法适应新的身份而一再更换户籍，例如平野小说里面的人物。
最困难的是难民或其他无证人口，无法摒弃原有的身份，又难以取得新的身份。我个人能够做的，是尽力协助他们在现有的困境中，创造一个较为理想的生活，这也是我答应把身份借出去，让那个难民中心购买二手小货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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