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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来处,也留下未来——保存家族历史,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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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翻阅自身家族的族谱?又是否曾经好奇,自己的祖先来自哪里、经历怎样的人生?

族谱在新一代人眼中,似乎只是一个古老、稀有的名词。然而,家族历史从未真正消失,它藏在长辈的记忆、泛黄的照片、墓碑与祠堂之间,等待后人重新发现。

马来西亚华社研究中心与族谱档案库FamilySearch,以《寻根:马来西亚的华人族谱与家族历史》为题,联合举办一场聚焦寻根文化的论坛。主办单位邀请一众学者与研究者,带领公众思考——保存家族历史,究竟意味着什么?

马来西亚华社研究中心(以下简称华研)与FamilySearch International(以下简称FamilySearch),于5月9日联合举办“寻根:马来西亚的华人族谱与家族历史”论坛兼展览。该活动于隆雪华堂丹斯里颜清文讲堂举行,吸引约300人出席,座无虚席。

联办单位包括马来西亚黄氏登进家族会、雪隆叶氏宗祠、隆雪陈氏书院宗亲会、巴生刘氏公会、Lifewood Data Technology Ltd.及马来西亚张氏联合总会。

区复恩:记住当下,留下家族的精神遗产

FamilySearch,是世界上最大的线上家谱与族谱档案库;用户能够在此记录家庭故事,也能搜索自身的祖先与祖籍地资料。

此平台像各大社交媒体一样,鼓励用户记录各种时刻,差别在于以家族为导向。区复恩现任FamilySearch亚太区产品经理,他指出,了解家族故事有助于培养下一代的韧性、自信与归属感,因此每个家庭都应重视家族历史的保存与传承。

FamilySearch是世界上最大的线上家谱与族谱档案库,用户能够在此记录家庭故事,也能搜索自身的祖先与祖籍地资料。(图片来源:FamilySearch脸书专页)

为何有些孩童经历苦难后茁壮成长,另一些孩童却会崩溃挣扎?一项研究发现,当孩童了解家族历史、了解祖辈坚韧的境遇,往往表现更高的自尊心和社交能力,也因而更少出现行为问题。

当他们遇到人生低谷时,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个面对困难的人。就像祖先曾经走过艰难岁月,他们也有能力坚持下去。”区复恩指出。

长辈背负太沉重的过去,有时会觉得难以启齿,或认为自己的故事不值得记录。这些经历却能凝聚家庭成员的情感联系。

论坛上,区复恩介绍了FamilySearch提供的免费服务,也向大家展示平台如何运作。过去数十年来,平台持续在世界各地收集并数码化族谱资料;用户可以通过网站搜索族谱文献、建立家庭树,并逐步记录家族成员资料。

他强调,FamilySearch十分重视隐私保护;已故人士资料可供公开搜索,而在世人士的个人资料则会受到严格保护,仅限用户本人查看。

保存家族历史不仅是保存过去,更是在为未来留下珍贵的精神遗产。每个人的人生故事都值得被铭记,因为这些故事塑造了今天的我们,也将继续影响未来的世代。

FamilySearch亚太区产品经理区复恩指出,了解家族故事,有助于培养下一代的韧性、自信与归属感。(摄影:傅译萱)

李耀明:寻根,看见自己的来处

李耀明(Eric Leach)是FamilySearch亚太地区主任,以“中国寻根入门”为主题,讲解保留家族故事与族谱的重要性。

史学家王赓武教授曾出版著作《Home Is Not Here》,讲述寻根的执着情感。王赓武在马来西亚长大,在澳大利亚、新加坡、香港等地从事教学和研究;却一直坚信,要了解自己,就必须追溯自身根源。

李耀明以此著作为演讲开头,向公众强调:

人和地缘之间的关系,是会活下去的,不会随着时代变迁消失。”

他分享,自己曾在台北采访地方历史;许多独立存在的小村落被都市发展覆盖,当地居民却记得过去的生活轨迹——“自家的坟墓、稻田,也许会变成建筑、高速公路、停车场,但总会有老人记住这件事情。”

史学家王赓武教授曾出版著作《Home Is Not Here》。(图片来源:Shopee)

飘散的人们因此寻根,而寻根过程中,经常面对的困难便是线索不足。若想回溯家族来处,却只晓得村庄的罗马拼音、英文拼写,怎么办?若你只晓得家族来自个别地区,具体坐标模糊,该怎么找?

FamilySearch推出“广东及福建村庄搜寻”功能,就是为了缩小搜索范围,进而解决这一问题。用户输入姓氏、地点,就能看见个别村庄的搜寻结果。网页针对每个村子简单介绍,也有针对姓氏的介绍。

李耀明认为,现代人想要留住家族历史,就要把握与长辈相处的机会,尽早展开访谈与记录工作。

李耀明分享,自己在台北采访地方历史时,许多独立存在的小村落被都市发展覆盖,当地居民却记得家族的生活轨迹。(摄影:傅译萱)

在时间与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可先拟定访谈顺序,优先向记忆较清晰的长辈请教;记录家族成员姓名、出生地、迁徙经历等基本信息,再逐步扩展族谱内容。

此外,若有可能找到祠堂,就是寻找家族源流的最佳地点。那里保存族谱,也记录家族迁徙与发展的历史,是认识宗族脉络的重要依据。

堂号也是重要的寻根线索,后代可透过堂号追溯家族渊源,进一步了解同姓宗族之间的关系。

留下家族历史的方式,可以是向长辈访谈与记录、追溯自家堂号,以及拜访祠堂。(图片来源:访问网制图)

白伟权:从邱氏家族,发现吉隆坡的福建人历史

认识了现代科技为寻根提供的帮助,讲者也带领听众,从研究与真实事迹中看见家族历史的追溯过程。

要聊马来西亚福建人的历史,就不得不提槟城,但白伟权演讲的起点从吉隆坡开始。

白伟权是华研学术董事,目前任教于新纪元大学学院。当他来到雪兰莪、试图发掘吉隆坡发展历史,发现大家围绕的历史人物,不外乎是祖籍广东的叶亚来,或是客家人陈秀莲。

那福建人呢?在吉隆坡生活的福建人在这里的生活轨迹又是如何?他展开了漫长的研究和探索。

要聊马来西亚福建人的历史,就不得不提槟城,但白伟权演讲的起点从吉隆坡开始。(摄影:傅译萱)

在吉隆坡福建义山,白伟权发现一个熟悉的姓氏——邱氏。邱氏家族是槟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旗下分为多个分支,并且成立了马来西亚最大型的华人会馆——龙山堂邱公司,在槟城已经超过百年历史。

白伟权还查到,吉隆坡早年有位领袖叫邱妈力,这个对槟城举足轻重的庞大家族,怎会出现在吉隆坡的历史记载中?他开始查阅大量资料,发现了更多邱氏家族在吉隆坡发展的痕迹。

一开始,邱氏族人几乎来自槟城,他们从槟城来到太平,开启了采矿事业,更是在拿律战争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还提供了当时采矿的资金。

后来,邱氏家族将采矿事业继续发展到吉隆坡。

邱氏族人几乎来自槟城,他们从槟城来到太平,开启了采矿事业,再继续发展到槟城。(图片来源:访问网制图)

当时在吉隆坡的重要推手叫邱允恭,从太平拿律开始,他便和另一位族人邱天德一起发展在太平的事业。到了吉隆坡以后,邱允恭继续开拓事业版图,拥有大量的资产,同时也是第一个在拿律捐款最多的槟城人。

这些福建人早年都在吉隆坡发展庞大的事业,为什么我们都忘记了他们?”白伟权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他继续从各个庙宇的匾额寻找更多邱氏家族的痕迹。果不其然,他在许多捐赠匾额中发现了邱氏家族的名字——邱雪瓶、邱福珍、邱改晟。这些匾额大多出现在庙宇正中央,可见当时邱氏家族在当地已有不小势力。

为了找到邱氏家族来吉隆坡扎根的故事,白伟权决定从邱氏族谱开始了解这个逾百年家族历史的结构和脉络。

邱氏家族的祖先最早经营贸易事业,包括鸦片锡矿等等。除了马来亚之外,同样有族人移民到台湾、菲律宾、暹罗、新加坡、印尼等地。

邱氏家族的祖先最早经营贸易事业,包括鸦片、锡矿等等。图为旧日南洋矿场。(图片来源:Malaysia-China Insight)

马来西亚的邱氏家族拥有自己的家族结构,被分为四大角以及旗下各有不同的房门分支,分别是岑房(三房)、门房(两房)、梧房(三房)以及海长(五房)。

除了成立以大祖为首的龙山堂邱公司,还有“文山堂”和“敦敬堂”邱公司;邱氏家族旗下不同的分支还成立了许多会堂,如统锤堂、神德堂、少德堂、耀德堂、锤德堂等等。这些分支成立的会馆,最主要的目的在于祭祀以及族人互助。

白伟权先后在吉隆坡福建义山记录了五六十个邱氏族人的墓碑,其中有46位族人来自漳州府海澄县三都新垵包新江社(现为厦门市杏林镇新垵村),而其余邱氏族人则来自福建龙岩、龙溪、永春安溪、鸿安、惠安等地。

而在吉隆坡影响力最大的邱氏家族,当属“门房”分支。

以大祖为首的龙山堂邱公司。(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白伟权先是发现了一名叫邱福瓶的墓碑,不同于其他较小的墓碑,这个墓碑更大,也更讲究,而墓碑上满满记录着当事人的来历。

邱福瓶同样来自海澄县三都新垵包新江社,隶属“元荣公“派系。墓碑上还记录了邱福瓶的不同字和号,如邱酒瓶、雪瓶、守公、福瓶、继瓶。他这才意识到,早前在雪兰莪庙宇中发现的捐赠者“邱雪瓶”、“邱酒瓶”、“邱福瓶”,都是同一个人。

后来,白伟权在不同的资料整理中发现,邱雪瓶源自槟城,他来到雪兰莪双文丹(Serendah)之后开始经营采矿事业,也是当地有名的米商,并在新加坡做橡胶行业,同时也在缅甸拥有自己的商业版图。

在福建义山中,白伟权陆续找到和邱雪瓶亲缘相关的墓碑,像是母亲陈氏、妻子庄幺娘、甚至挖掘出更多同一家族的故事和历史。

“邱雪瓶”、“邱酒瓶”、“邱福瓶”,都是同一个人。(图片来源:访问网制图)

阮湧俰:李氏族谱,与李为经一生未竟的归乡梦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翻阅族谱的时代。华社研究中心研究员阮湧俰提出,族谱的用处与重要性,并不停留在“我们从哪里来”。

阮湧俰在中国厦门就读大学时进行和族谱相关研究。在《厦门光裕堂李氏族谱》中,他注意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李为经。

阮湧俰提出,族谱的用处,不只是停在“我们从哪里来”。(摄影:傅译萱)

一个曾担任马六甲甲必丹的李氏族人,却出现在厦门族谱里,这让阮湧俰感到好奇。除了记录李为经的故事,族谱里还记载着散落在不同国度的李氏家族,从印尼望加锡、广西、南宁、台湾、越南等地,李氏家族的历史已经超过三百年。

阮湧俰记忆中的李为经,是荷兰统治马六甲时期,被封为当地华人的领袖甲必丹。后来,他积极推动华人社会活动、不仅和自己的女婿曾其禄一起建立马来西亚最早的庙宇青云亭、还买下三宝山作为华人坟山,让华人在死后也有安生之地。

阮湧俰于是翻开族谱,开始寻找李为经从厦门南下马六甲之前的事迹,从一点一点记录中拼凑出来——李为经一生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马六甲青云亭的李为经画像。(图片来源:Threads)

李为经,祖籍为福建省泉州府同安县;因不愿接受清朝统治,于1644年逃至马六甲。

抵达马六甲之后,李为经没有放弃想要回到厦门的心愿。阮湧俰在记载中发现,李为经家族第一次尝试回乡发生在1653年;他的兄长首先踏上归途,怎知遇到海盗袭击,最终跳海身亡。

1676年,李为经知晓“三藩之乱”,让他看到推翻清朝统治的希望。1677年,他派长子李正坤以及侄儿们回乡,与叔叔李邦天商讨回到厦门的方法。谁曾想局势未如他所料,推翻清朝统治无望,李为经的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

清朝初期三藩之乱。(图片来源:希望之声)

反清复明失败之后,李为经决定定居马六甲,继续领导当地华人社会。他在马六甲逗留44年,并育有四名儿女。李为经在马六甲当地获得华人社会的拥戴,还收到统治者器重,成为荷兰统治时期的华人甲必丹,领导马六甲华人社会。

1685年,李为经出资购买三宝山作为华人义山,让马六甲华人移民群在逝世之后有安身之处,此举获得华人社会的赞扬。

逗留在马六甲的李为经,依然为故乡捐款、重新修建宗祠,而他也希望后代牢记自己的故乡。

1685年,李为经出资购买三宝山作为华人义山,让马六甲华人移民群在逝世之后有安身之处,此举获得华人社会的赞扬。(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厦门光裕堂李氏族人往外移居多地,族人零散,加上李氏族谱在二战期间以及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到多次烧毁,因此长期和海外族人失去联系。

13世纪,《厦门光裕堂李氏族谱》随着部分李氏族人飘洋过海到印尼望加锡;2008年,一名印尼华侨史学者发现族谱,与法国学者前往厦门寻找族人,却失败告终。直至2013年光裕堂修建期间,这本族谱才顺利交到族人手中,李为经的事迹才能获得进一步的研究和考究。

阮湧俰感叹,这是一次时隔三百多年的重逢,若不是《李氏族谱》再一次被发现,世人不会知晓李为经这号人物,也无法了解他在马六甲的贡献。李为经和其家族不仅对马六甲当地做出重要贡献,亦对厦门族人产生重要连接。

这是一次时隔三百多年的重逢,若不是《厦门光裕堂李氏族谱》再一次被发现,世人不会知晓李为经这号人物,也无法了解他在马六甲的贡献。(图片来源:访问网制图)

从数码族谱平台、地方历史研究,到李为经跨越三百年的归乡故事,论坛不断提醒人们:寻根,并非只是追问祖先来自何方,也是理解自己的生命如何来到今日所在。

时代正不断向前,记住家族走过的路,那些关于迁徙、奋斗与离散的故事,才不会随着亲人的离去沉没在历史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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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译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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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网记者,音乐专栏作者。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中文系毕业。喜欢新诗和摇滚乐。

余坤恬

[email protected]

访问网记者,毕业于马来亚大学媒体研究系。一路收集故事,也学着如何写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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