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则贴文,对照苏轼同一年内写出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江城子〉。其一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另一首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一首哀怨幽婉,一首意气风发,并列而读,有网友留言,双相情感障碍(或称躁郁症)患者轻易明白其中变化。

浪漫化躁期的第一课
我不知道苏轼有没有双相情感障碍,根据金水法则(Goldwater Rule),精神医生不可以隔空通过公众人物的报道、演讲与言论发表专业意见。但是我知道作为一种忽而跃升天堂,忽而堕落地狱的精神状态,双相情感障碍对艺文圈的创作者来说,自有一种神秘的想象与招引。这也是我在医学生见习阶段所犯的错之一。第一次踏足精神病院,所有事物都新鲜有趣,那时我特别喜欢和处于躁期的病人聊天。我认为他们的才情冠绝天下,长句一气呵成,思维跳跃,出口即是一首首实验性极强的诗歌,挑战森严的语言规则。

曾有病人也是创意行业的人士,回想躁期的自己的确灵感源源不断,不眠不休进而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作品。然而,冷静下来后重新审视那些作品,大都完成度不高。狂躁时候的人情绪高涨、信心爆棚、想做的事情很多所以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作为一名创作者,我认为这种亢奋状态实际上无助于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像我大学时那样“理想化”躁郁患者的想法,无非表现了我对创作与精神医学都同样无知。
轻躁期的吸引力与危险
轻躁期的人可能感觉自己正处于人生巅峰,从来都没有那么开心过。大学教授这样形容轻躁期的患者:“他们可能是你最喜欢的病人,和他们聊天你也会被他们的情绪带动,能量充满。”他们自信、亲切、慷慨、幽默、人格魅力四射,所有你能想到的正面形容都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但作为医生,你会隐隐然不安,那是失控的边缘,你知道再越过一道浅浅的边界,他们就是情绪随时引爆的气炸锅,飙车、滥交、豪掷千金等事后让人感到后悔的行为接踵而至,有者出现夸大妄想,自命天神或皇帝。
精神科医生曼弗烈·吕茨(Manfred Lütz)所著《你疯了》一书记录过这样一宗事件。某躁症患者肆意妄为,身边无人介入,因为大家都很“开明”,后来女子在街上裸奔,身边人才决定违背她的意愿强制送院治疗。女子康复后对“开明”的医生做出尖酸批评,认为他们以观望的姿态任凭她丧失尊严。

情绪高涨是病情好转了吗?
尤其不少患者在躁期之前是一段漫长的抑郁期,突然的转变很容易被家人误认为“情况好转”、“恢复正常”,一如漫漫长夜之后迎来温暖旭日。曾有家人这样形容从抑郁期进入躁期的患者:“我从来没看过那样阳光的他,以前,他太安静内向了。”
这种性格的突然转换才叫人担心。为了解释双相情感障碍,医生会化身高数老师,在白纸上画出图标,y轴代表情绪强度,x轴线是时间线,然后该病人的人生将以波峰浪谷的图形呈现,无论是感觉无比良好的巅峰,还是求死心切的谷底,都是精神诊疗不愿再见的情况。

不要羡慕那场风暴
社会一般推崇外放的性格,所以狂躁初期常被正面解读。皇后乐队的〈Don’t Stop Me Now〉助我试着想象狂躁者的状态:
I’m a shooting star leaping through the sky like a tiger/
Defying the laws of gravity/
I’m a racing car, passing by like Lady Godiva/
I’m gonna go, go, go, there’s no stopping me
自信与夸大一线之差,好受与否,或许也只有发病过的人才能真正了解。我曾在夜班之后牛饮一杯黑咖啡,荷尔蒙失调加上咖啡因助阵,使我全天处于既疲惫又活跃、亢奋、坐立难安。这种感觉或许相似,却不及狂躁患者的千百分之一。
在精神科工作几年后才更加明白情绪平和的珍贵,当我们将某位病者的该日情绪记录为“euthymic”(心境平稳)时,想起的往往是他曾历经的极夜与极昼,如今昼夜定时交替,疗程见效,精神医学不为剥夺一个人感知悲欢的能力,只是情绪趋平才不再疼痛。没人知道苏轼是否躁郁,但我确定没有人享受极端的情绪摆荡。走过极地的人为我们带回旷世巨著,如果有人因此得出坏情绪不见得是一件坏事的结论,那是因为他不过是坐享其成的受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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