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那天,我们联系了家里附近的寿板店来处理后事。
当我看见他被整理遗容、穿上衣服、轻轻化妆后,安静地躺在那里时,那种冲击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原来一个人离开之后,还可以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死亡终究无法改变,那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它不那么冰冷?

后来,我选择入行,成为一名大体护理师。
先把一个人好好安放
这份工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好好摆在床上。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细心和敬重。因为那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位“暂时无法自理的人”,应该像一个“人”一样被照护。之后,我慢慢卸下他的衣物,由头到脚,包括背部,记录在身上看见的一切。
人生走到最后一程,大体会有许多不一样的状态,我需要仔细观察,才找到合适的处理方式。

无论他生前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使用什么样的殡仪配套,都与我无关。
我负责他人生最后一段的干净和体面,这是一种缘分,只需要真心做到最好;而这份真心,不需要张扬或让其他人知道。
没有一种Formula,可以处理所有生命
处理一个案子,至少需要三个小时,也有些特殊情况需要更长时间。时间是面对大体的尊重。日复一日做这件事情,在精神层面上并不简单,但我不知不觉做了二十年。
不是每个大体都完好无缺,有时候可能是意外离去,也有时候会遇到表面无法识别的状况。这时候,多年累积的经验,会先带领我的意识做出判断。
我遇过一位逝者,他生前患有恶性肉瘤,身体看上去很干净,只有一块胶布贴在大腿。起初闻到异常气味,却找不到源头,拉开胶布,才发现那里有一道瘀伤。气味会帮助我辨认大体的状况,这种感知,往往是把工作做好的关键。

判断,是大体护理师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尤其做防腐时,我会根据自己识别到的状况调整剂量,避免皮肤发硬、发皱或暗沉。
大多数时候,脑里理想的状况,和自己做出来的情况截然不同;可是,一旦完成所有工序,补救的时间很少,几乎没机会回头看。
没有人看见,也要做得最好
我也试过半夜返回殡仪馆,只为确认大体保持完好的状态,直到出殡才松一口气。这是对家属的负责,也是对自身专业的尊重。
从事一份不能重来的工作,让我反复感受生命的渺小,同时也加深我对生命的敬意。
每次面试新人,我总会提醒他们:不会做不是问题,技术可以慢慢学,也可以通过经验累积。做这一行,真正需要适应的,反而是时间。我们很多时候忙得没时间吃饭,休息日也会临时被召回,工作节奏非常紧凑。
只要在工作里找到价值和意义,什么都无法阻挡你。

如今,我指导团队里的新人工作,身边自然也有许多工作伙伴;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我亲自去做,但若时间允许,我还是享受亲力亲为。
这是一份留在幕后的工作,没有人会看到完整流程,也没有人知道你花了多少心思。我遇过无数个机会给不完美的情况找借口,却仍然选择一丝不苟;大体护理师不是魔术师,不是想要怎样就能怎样,但至少可以去想办法,把事情做到最好。
对我来说,内心的责任感,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替家属完成最后一份心意
我们经常谈论孝顺,谈论对一个人好,其实都应该趁他还在的时候去做。人逝去之后,家属再也无法为他做什么,而我能做的,就是替家属完成最后一份心意。
家属在医院或家中发现亲人逝世,当下是非常悲痛的,不会仔细留意大体的情况。我没有办法替一个人决定他的人生,也无法改变他的结局。我能做的,只是在我们相遇的几个小时里,帮他留下昔日的样子;也让家属少一份遗憾,多一份安心。

数次收到家属的感谢,他们握着我的手道谢时,我感觉到他们心中的释然。这种感觉是钱买不到的,也是因为这些时刻,让我一直做到今天。
死亡教会我的事:把经验留下来
这份工作,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我现在看待钱财,会比以前看得开一些,因为那些终究是身外物。生命很可爱,我今天还可以和一个人聊天,看着他笑,也看着他伤心、流泪,是非常可贵的;因为,人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曾经接过一个案子,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丧礼在住家举行。完成大体护理工作后,我走到房子对面歇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珍惜当下,至少还可以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气。
而这份工作带给我的,也不只是对死亡的经验。我送走了很多人,看待生命,却没有因此变得麻木;而是越来越明白,活着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生活中不断重复的许多片刻,其实是一种幸运。

时至今日,我对人生没有太多执着,最想留在世上的反而是工作经验。我还没有想过退休,若有一天真的不做了,也希望这些年实战经验探索出来的技术,能够继续传下去。所以,每次遇到新人,我就想把知识教给他们。
一个新人,从跟在我身边学习,到放手让他独立工作,至少需要三至四年。做久了以后,很多细节已经变成直觉,哪里做得够好、哪里还需要调整,我通常一眼就看得出来。刚开始放手时,我还是有些顾虑,但随着团队越来越大,我也慢慢学习把更多责任下放。
正向的引导和激励非常重要。新人从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跟不同的生命相遇,才能真实体验这份职业,也才慢慢学会认真对待每一个逝者。
帮睡觉的人扮靓靓
有一个休息日,我带着五岁的女儿回到大体护理室,交代工作事务后就准备离开。一副空棺木摆在外头,女儿看见,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盒子里面有人吗?”
我当时候的感受不是担心,而是欣慰。
我很意外一个还没社会化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盒子是装“人”的。我欣慰她开始有了第一份对“死亡”的思考。后来,我甚至没有避重就轻地和她解释我的工作:“爸爸是帮睡觉的人扮靓靓的。”
现在回想起来,“扮靓靓”是为了孩子容易理解而说的一句话,却也很贴近我对这份工作的信念。我始终相信,生命直到最后一刻,都必须被温柔对待。
防腐程度不能太强,必须用最柔顺的剂量和程序,注入逝者体内;整理遗容时,动作要轻,不能只想着把事情做完,也要提醒自己,大体曾经也是一个有家人、有生活、有故事的人。

女儿当时未必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我做了二十年以后,才越来越明白,有些工作看起来是在替别人整理,其实也在提醒自己,人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生活,好好对待身边的人。
因为真正能够留给彼此的时间,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傅译萱撰稿。
▌延伸阅读:《匠心匠言》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或视频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网站所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转载,否则将视为侵权;若转载或引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请注明出处来源及原作者;不遵守此声明或违法使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者,本网站将保留依法追究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