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和大家重温一部和精神分裂抗战的传记《美丽境界》(A Beautiful Mind)。传记的主人翁约翰纳什(John Forbes Nash,以下简称约翰)是一位美国数学家,于1928年出生于西弗吉尼亚州的小镇——布鲁菲尔德。因在博弈论方面的贡献,他于1994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一部传记后来改拍成同名电影,有些内容虽被戏剧化和浪漫化,但真实抗病的事迹,却是动人的。
从小,约翰就有些孤僻、内向,与其他孩子不大一样。不过,他并非生长在缺乏关爱的家庭里。相反,他的家人对他颇为疼爱,亲戚之间也往来密切。两年后,妹妹出生。家里一大群的孩子经常混在一起玩捉迷藏、剪裁书本里的图案、踢足球。童年充满玩闹,日子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糖果,任由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竞逐却也无拘无束。
可是,小小的约翰似乎对这些热闹不怎么感兴趣。别人玩在一起,他独自摆弄玩具飞机和火柴盒汽车。他仿佛早早便有了自己的世界,一个旁人走不进去,他也未必打算邀请别人进来的世界。父母鼓励他参加社交活动,他傻傻地没有拒绝。只不过运动、舞会、探访亲戚,这些别人眼中有趣的事情,在他看来,只是庸俗又无聊的打扰。
母亲知道他不同,便亲自教导他。学校里的老师却没看出这孩子的天赋,认为他的社交能力不佳,因此视他为迟钝的学生。
天赋与缺陷并存
1941年,他进入蓝田大学(Bluefield College),修读数学与科学,尤其喜欢化学。他逐渐展露出解决数学问题的天赋,却依旧没什么朋友,行为也有些古怪。旁人觉得他奇特,他似乎也不急着纠正这种印象。那时的他,并没有打算以数学为终身职业,终日在房间里进行化学实验,甚至参与制造炸药。在一次实验中,导致一名同学死亡。
这不是一个适合被浪漫化的细节, 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是纯粹的意外,抑或是约翰利用了同学进行危险的实验。
传记记载,约翰在青春期逐渐积累攻击性,使他开始做出一些恶作剧,有些甚至带着残忍的意味。他以尖酸刻薄的漫画描绘自己不喜欢的同学,也曾折磨动物,还试图让妹妹坐上一张接了电池的椅子。

后来, 约翰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入卡内基理工学院(Carnegi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在那里,教授们很快便看出他的数学才华,同学们却觉得他难以相处, 并喜欢拿他的举止开玩笑。他被形容为一个不成熟、笨拙、举止古怪的人,甚至有人记得,他竟会踩过正在睡觉的室友,只为了关掉灯。同学们承认他们曾经不断捉弄他,对他很不友善。他们隐约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存在问题,却没有因此停止羞辱他。这段经历极度令人不舒服,套用现今的流行语,这是霸凌。
然而,一个人饱受了欺凌,也不代表他一定会被这段经历折断。成长经历带来的是提拔或是绊倒,很少能够简单地结清。
1948年9月,他正式进入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在这里,他开始研究博弈论,并逐步发展出后来著名的非合作博弈均衡(Nash equilibrium),45年后为他赢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他的概念后来被广泛应用于经济学、政治学、军事战略,以及对人类竞争与合作的分析。

1950年,约翰从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同年夏天,他进入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工作。那是美国冷战战略密切相关的研究机构,而博弈论正好可以用来分析军事与外交上的策略,他因此成为这一领域的重要研究者。
A Beautiful Mind,究竟美在哪里?
他后来又回到大学,开始认真研究纯数学问题。然而,即使他的数学能力获得广泛认可,大学的数学家仍不愿意让他成为同事。原因并不是他的学术能力,而是他的性格。
有趣的是,博弈论研究人们如何在彼此影响的环境中作出选择,他对自己的理论深信不疑,却未必能依此判断别人为何不愿选择他。
有人认为,约翰永远是人群中最显眼的异类,态度混杂着骄傲。有人认为,他为人过于好斗,难以共事。1953年初,数学家沃伦·安布罗斯(Warren Ambrose)在一封信中,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聪明,却幼稚、傲慢、不合群,而且总想表现得与众不同。
一个人有才华,当然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但天才毕竟不是免于人际责任的特权,约翰不能因此要求所有人都无条件接受他的独特。

创新需要独立,合作却需要基本的互相尊重,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只是对一个习惯独自前行的人而言,后者往往更难。数学给了约翰一个立身之处,但是,他没学会与世界相处。
天才的成长并不总是由美好的预兆组成。我们习惯把天才想像成纯粹的,仿佛智力高,品格也不会太差。约翰的成长却说明,聪明不是美德的保证。同一个人,可以在数字世界里建立精密的逻辑和秩序,并不意味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同样井然有序。
这一点,值得记住。
因为后来,当人们谈论约翰的精神分裂与天才时,很容易把他的整个人生整理成一个漂亮的故事: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因为太聪明而孤独,最终在疯狂中受苦,又凭借天赋走向复苏。

可是,真实的人生没有那么整齐。约翰年轻时的某些行为,本身就触及人际与道德边线,它们既不能因为他后来成为伟大的数学家而被抹去,也不能草率就被解释成精神疾病的前兆。
A beautiful mind,究竟美在哪里?难道仅仅只是数学的天赋?
人生转折:从性格异样到精神失常
1958年末,约翰的精神状态变得极不稳定。
新年派对上,他只穿着尿布和一条写着1959的布带出现。整个晚上,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妻子的膝上,像一个扮演婴儿的人。熟悉他的人觉得,他比平日更加古怪。这件事单独看来,也许只是一個荒诞的派对插曲。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令人无法再把它当成寻常的怪癖。
1959年1月,约翰回到大学,准备教授博弈论课程。有一天,他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声称报纸上藏着来自外太空、专门传递给他的加密讯息。起初,有些人以为这不过是他又一次古怪的玩笑。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旁人早已习惯他那些难以理解的举止。
一个人若长期表现得与众不同,周围的人有时反而会失去判断异常的能力,因为他平日就如此,真正严重的变化也可能被误当成老毛病。
然而,这一次并不是玩笑。

数学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是最早意识到约翰的极端行为与性格变化可能涉及医学问题的人之一。经过数月的异常表现后,妻子艾丽西亚·纳什(Alicia Nash)终于将丈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非自愿住院治疗。出院后,他鲁莽地辞去麻省理工学院的职务,提取自己的退休金,前往欧洲并放弃美国国籍。后来,他被妻子强制带回美国,并安置在普林斯顿,然而,他的病情并未好转。
他逐渐成为校园里一个令人不安的身影,长时间徘徊在长廊,常常以第三人称谈论自己,自称Johann von Nassau。他写一些毫无意义的明信片,不断打电话给昔日的同事,与他们谈论数字命理学、世界政治,以及种种无法被旁人理解的事情。那些曾经与他讨论数学、欣赏他才华的人,如今只能耐心听着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谈话。
艾丽西亚眼看丈夫日渐恶化,心情也越来越沉重。1962年,她无奈与约翰离婚。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在精神疾病真正显现之前,约翰已经是一个性格孤僻、行事古怪、时常令人难以相处的人。虽然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性格令人讨厌,就此诊断他有病,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病理化。但,当他开始相信报纸向自己传递外星讯息、以另一个名字生活,并持续表现出明显脱离现实的状态时,情况已经不再只是性格问题。
约翰的经历提醒我们,人类行为在有病与没病之间,并非一目了然二选一的题目。另一个方向同样如此,有些人越过道德底线的极端行为,也会让人本能地质疑那真的是精神失常,抑或心狠手辣到令人觉得变态。
为迷失的人,在世上留一个位置
1970年,艾丽西亚尝试帮助他,让他以房客的身份住进自己的家里。那时的约翰,似乎已经从普通人的世界中退了出去。他依然经常出现在普林斯顿的数学系,却像一个鬼魅般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也常常在无人的教室,对着黑板写下一串旁人看不懂的方程式,人们都叫他大厅的幽灵(The Phantom of Fine Hall)。这段经历尤其令人难过,因为我们知道,眼前这个逐渐失去现实感的人,曾经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年轻数学家之一。他活着,却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奇妙的是,普林斯顿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必须驱逐的异类。教授和学生默默地为他留下一个位置,任由他在校园里游荡、写字,不必时时向人解释自己,也不必因为行为怪诞而被赶走。没有人能替他把混乱的世界重新排列整齐,他们至少没有再添上一份混乱。
这种不声张的人情善意非常触动我,不因为一个人病了,便把他从世界里抹去,反倒是安静开着一扇门,耐心等着他自己回来。

对艾丽西亚而言,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后来与他离婚;她曾经将他送进医院,也曾在多年后重新向他伸出援手。她的选择不能简单地归类为忠诚或不忠诚、坚强或软弱。照顾严重精神分裂的家人是复杂的生活,而生活中的人,往往只能在有限的能力与条件下,一步一步作出决定。
约翰后来逐渐稳定下来,那几十年间,他在校园里留下的身影,像一个关于疾病与尊严的注脚。
1996年,约翰在世界精神病学大会上发表演讲,回顾自己患病的经历。他形容那种妄想状态,像一场始终无法醒来的梦,他内在强大的逻辑思维也无法将他敲醒。然而,据他自述,后来是他的道德呼唤他不应再让身边的人失望,他于是逐渐学会用理性去拒绝那些妄想式的想法,让同一套逻辑思维,慢慢帮他分辨现实与幻觉。
他的故事让我们看见的是,精神分裂并不等于人格整体消失,他仍然会在日常的行为中反映出自己的缺点、意志、能力、道德与尊严。这些板块不是线形的,而是互为主从,互相矫正,彼此依存。感知会改变道德,道德也会改变我们“感知”了什么,没有哪一项是起点。又或者尊严会提升能力,能力的提升又加强了尊严。一旦其中一环失灵,整个系统便跟着偏移。约翰的推理能力始终强大,失灵的是校正现实的那一环,于是逻辑反过来替妄想筑起一座严密的城。而艾丽西亚的收留,普林斯顿留下的位置,则是在他身边撑起一个更大的生态,让他的系统有机会慢慢重新协同运作。

A beautiful mind,究竟美在哪里?美在大脑生病了,但生命不会因此只剩下一颗生病的大脑。
约翰的故事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有历史、天赋,有关系的离弃也有复合,有病魔缠身也有顽强的求生、有被欺凌的羞愤也有战胜逆境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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