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过年关于《后宫·甄嬛传》的讨论又会浮现在各大中文圈人的社交首页上。
新年连假除了回乡见亲人、见老友，大家一起围炉聚餐，YouTube上24小时不间断的《甄嬛传》马拉松也是许多中文圈人渡过连假的仪式之一。在台湾、中国包括马来西亚有不少网友都相当期待，重温这部已经看下无数次的电视剧。
《后宫·甄嬛传》原是2011年开播的古装电视剧，由蔡少芬、孙俪、陈建斌主演，讲述主角“甄嬛”如何在充满算计的深宫中生存，并登上太后高位的故事。
这听起来与其他“大女主”剧本也差不多，但为何《甄嬛传》开播至今十几年不管是热度、讨论度、解析、考古话题热度不减，被奠定为宫斗剧的巅峰之作呢？
这是因为导演郑晓龙和编剧王小平在改编作家流潋紫同名网络小说时做了其他宫斗剧没有真正完成的事情——批判皇权制度的“吃人”风俗，将爱情与资源挂钩。
不帅的天子
对比其他宫斗剧男主角大部分选角都是帅哥，吴奇隆、霍建华、聂远，他们长相俊朗、身形挺拔，更容易让观众相信他就是后宫高门贵女们争夺的心仪对象，让宫斗本质上的“雌竞”更有说服力。
但陈建斌反而是相当典型的中年男人，眯着小眼睛、兜着小肚腩，怎么看都跟风靡万千少女的白马王子形象相差颇远。所以一开始我对孙俪饰演的“甄嬛”一名小少女爱上他一个老中年的设定感到不解。
然而实际上陈建斌在剧中的年龄与造型更符合史实上的“雍正”，经历九子夺嫡的雍正皇帝登基那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且陈建斌也真正把“最是无情帝皇家”的心态揣摩清楚，毕竟是为求皇位不惜手足相残，在持续十几年的九子夺嫡环节中夺冠的MVP，陈建斌完全把一个多疑的皇帝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眯眼、罢手、低头、拂珠，每个动作都在呈现他心口不一。他在试探、警惕、忌惮甚至是怀疑。
深宫中爱情即是资源
《甄嬛传》的皮相是“爱情”，甄嬛最初就许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的愿望。她一开始是真心爱慕皇上，后来被皇上的无情和虚伪伤了真心。这看似是真爱与苦恋的情节，实际上骨髓里刻画的是东方文化中的“吃人”阶级。
二八年华的甄嬛面对大清最有权势的天子动心，除了少女对忠贞爱情的浪漫想象，本质上还有帝制权力结构下想要得到更多资源的惯性屈从。
皇上是天子，天子只有一个，并且是所有资源调配的最终掌权者。其中女性、平民、奴婢都没有话语权，自身的权益都得等权贵赏赐。所以说她们贪慕虚荣、攀附权贵、善妒争宠，全都是当权者为这个生态打造的制度牢笼。
深宫寂寞，是因为这里头的女性个个都被伺候丈夫、生小孩的能力标价、定义。她们不是没有其他追求，就是没有其他追求的想象能力。并且在争夺宠爱相当于获得更多生存资源的条件下，你很难置身事外，渐渐地分不清你是想要自保，还是想要过得更好。
两者都没有错的，你想为自己、为家族讨更好的生活，对现代人来说是自然的事情。但帝制社会剥夺了人平等求生的前提，有人落魄有人富贵；有的人富有，有的人更富有。
甄嬛传之所以一直都是宫斗剧标杆，我觉得是因为它做了其他宫斗剧没做的事——把爱情与资源挂钩。
承宠时嫔妃可以拥有格外待遇、晋身管理阶级，进入权力中心，家族也因此步步高升。但同时女子背负家族的荣誉也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就像在剧中人物“沈眉庄”说的，宫里面的女人有哪个不是为了家里的？
木兰代父从军，这些女子何尝不是家族被规训进贡给皇上的赌本。她们穷极一生，不是为保家族颜面，就是保家眷平安，何时有过自己？华妃、祺贵人这些反派在失势的时候跑到皇上面前求的不是饶恕自己，而是放过自己的家人。
认清这点你就很难讨厌电视剧中的反派角色，应该说深宫中唯一的反派就是皇上。
《甄嬛传》的究极价值，是打破封建迷信营造出来的童话——皇帝有真爱。在帝皇眼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更何况是爱情？
最是无情帝皇家。《甄嬛传》中雍正看似深爱亡妻纯元，他不断移情别恋都是为了寻找纯元的替身，但这都是他形塑的深情悼妻人设。纯元之所以是白月光大约只是因为她死得早，否则早晚都会磨成帝皇袖边一颗白米粒。
女性主义的深度讨论
开播于2011年的《甄嬛传》基本配置是典型的“大女主”剧本，女主角才貌双全、勇敢正义，身边也有许多拥护她的男女配角。但有别于其他“大女主”脚本的走向——无论女主角设定是救国英雄、武将等等看似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的身份，最终剧情还是为了服务谈恋爱的甜宠偶像剧——《甄嬛传》反而真正发挥到女性主义的核心讨论。
《甄嬛传》中最早伴随在皇上身边的嫔妃，包括皇后、华妃、端妃、敬妃、齐妃，她们都是真心真意爱慕皇上的。她们期待皇上翻牌子，精心准备食物，绞尽脑汁想话题就想跟皇上聊上一两句话。
皇后阴险恶毒，华妃心狠手辣，她们争宠的情绪是嫉妒，因为真爱是伴随着妒忌心的。
你若是真盼望能得一心人，又怎么可以包容他同时也心爱着、宠幸其他人呢？这也是为何后来皇后会设计“滴血验亲”这场重头戏，正是因为她发现甄嬛没有了妒忌心，所以推断出甄嬛不再爱皇上了。
然而过度到甄嬛那一批秀女中，在后宫中生存多年的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她们经历失宠后就看透了帝皇无情的真相，所以她们也毫不犹豫地利用皇上。这是一种两代女性在父权体系中不同的反应，后来的她们懂得利用恩宠、资源去稳住自己的地位，保护好家人。
而且作为一部女性角色超多的群像剧，《甄嬛传》中每一位女性角色都刻画得相当饱满。像是心狠手辣却又凤仪万千的华妃娘娘，面慈心恶却又孤独丧子的皇后宜修。
其中最复杂的莫过于自卑的安陵容。安陵容的演员陶昕然曾经说过，在扮演安陵容这个出身卑微、心思敏感又缺爱的角色时，她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直视他人太久。总是在对视之后，眼眸低垂，胆怯、懦弱、不安正是这个复杂反派的写照。
但她唯一敢直视的人，是最后与她对峙的皇上。她曾在侍寝时都吓得浑身发抖，为何能在最后对峙的时候正眼相对皇上呢？皇上数落她狠毒，但安陵容却铿锵有力反驳皇帝这么多年来视她如玩物、宠物，从未有一丝真心或尊重。
在我看来安陵容这一次对视，是她的人格在父权制度下第一次得到解放。最终她还是会死在皇权的威力之下，但是在面对这曾在她眼前至高无上的天子，她首次有了问心无愧，直面他多年来的无情与羞辱的时刻。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甄嬛传》比起许多当代的“大女主”剧本更深度地讨论女性主义的话题。所谓的女性主义不是魔法棒那样在电视剧中透过女主角伶牙俐齿或是身居高位来扭转女人卑微的姿态，而是去看见父权体制底下那些墨守成规，归训、消磨人类个体意识的本质。
《甄嬛传》的大结局是甄嬛登上了太后之位，晋身紫禁城最高统治者的阶级。看似大圆满的结局，但导演不忘戳穿整个帝制体系的无情与悲凉。
甄嬛在宫斗过程中扶植了原本最不起眼的四阿哥登上皇位，也就是后来的乾隆帝。但他却疑心甄嬛，担心她的孩子日后有篡位的可能，于是在登基第一天就想要处理甄嬛的孩子，让她感到寒心。
这也就标示着甄嬛看似高高在上，但一生都脱离不了后宫政治以及帝皇的野心与疑心。
而且最伤感的是甄嬛一开始就不想入宫当秀女，她后来许下的心愿也没有实现，她没有愿得一心人，而是孤独地困在深宫朱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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